【文学】白裙子之恋——枣庄记忆(其一)

【按】本号编辑将迎来大学毕业15周年。在此刊发2018年写作的系列散文,以追忆逝去的岁月。
笔者2005年毕业前夕在教学楼前留影,据纸质照片翻拍。
白裙子之恋

2002至2005年,我在枣庄上学。2015年夏,毕业10周年,我在QQ上陆续发了一些只言片语。2018年重回枣庄,颇有感怀,遂从QQ空间中选取部分内容,扩充加工,形成“枣庄记忆”系列散文,总题为“白裙子之恋”,以志纪念。
马 磊
2018年11月于扬州
俗世奇人杨木匠
俗世奇人本是冯骥才小说集的名字。我这里借用过来,说的是2002年枣庄的杨木匠。
回忆在枣庄的日子,不能不想起杨木匠。
哦,我要说一下,杨木匠是我给现代文学老师起的外号。这个外号只有我自己知道,别人只知道他的真名。
杨木匠1990年本科毕业,他的同班同学很多做了大学教师,而他阴差阳错地回老家胶东做了高中教师。我说阴差阳错,不是说高中教师的档次就低于大学教师,恰恰相反,我想表达的是,杨木匠这辈子似乎干什么都行,就是干不了中学教师。呃,小学教师和幼儿园教师更不用说了。
做了县城高中教师的杨木匠又阴差阳错地把自己弄到一所偏僻的乡村学校去了。据说是因为杨木匠跟校长作对。杨木匠也不是好惹的茬,发配了杨木匠的那个校长不久被杨木匠发配到监狱里了。当然,这都是杨木匠说的,我无从考证。杨木匠还说,从那以后,全县敢跟校长拍桌子的老师就不止他一个了。我也无从考证。
不久,杨木匠就放弃了光荣而神圣的教师职业,做了农民。
杨农民奋发图强,勤学苦练,成长为一名优秀的木匠。据说十里八村的木匠中,就数杨木匠的手艺最好。杨木匠也是种果树的好手。他也贩卖过农药。他还是个优秀的厨子。如果评选最有才华的新时期新农民,当年的老杨足可以榜上有名。
勤劳未必能致富。身兼数职的杨木匠其实挣不了几个钱,几年后杨木匠又在卖苹果的间隙里复习了英语,报考了研究生。那时候研究生还没有扩招,不像后来那样歪瓜裂枣也有考上的了。杨木匠顺利考上了研究生,可以说是很卓越的木匠。是不是也可以说,能考上研究生的厨子可能是个好木匠。
2002年,杨木匠拿着硕士学位去了枣庄,成为我们的老师。
杨木匠本来可以有更好的去处的,他去枣庄是为了五万块钱的安家费。
杨木匠的口音,在胶东老家吆喝着卖苹果的时候大概是很优秀的,而到了枣庄的讲台上,就显得与枣庄版普通话格格不入,特别是他常把声母jqx跟zcs相混淆。但他的胶东果农口音掩盖不住他深邃的思想和横溢的才华。
杨木匠讲“中国现代文学史”,用了好长一段时间讲概念。特别是“现代”两个字。关于“现代”的讲解对我的影响是深刻的,直到今天,我上课和写文章还有这个影响的痕迹。我现在给学生上课,也要花好几个星期讲什么是“语文”,什么是“现代语文”。以后要是让我去培训木匠的话,我可能要从“什么是木头”讲起。
在我们那个蒙昧的阶段,能听明白杨木匠讲的内容是不太容易的。如果连我这样优秀的学生听起来都有难度,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有一天下午课后,我们被紧急召集开会。我反应迟钝,听了好大一阵子才知道这个会是专门批评杨木匠上课不守规矩的。我可以摸着我的心口窝说,如果有摄像头的话,杨木匠的课是一定经得起审查的。可惜那时候没有摄像头,我摸心口窝也没用,摸哪里都没用。
评价现代文学史上的一位作家,不能因为你大学老师讲的跟你中学老师讲的不一样,你就认为你的大学老师讲错了。可惜不是所有的人都优秀如我。
顺便一提,那个批评了杨木匠并且也被杨木匠批评了的,在我们大二时接替了S姑娘,兼任了我们班的班主任。不过后来据我同学说,我们毕业后,偶遇了他,他不承认兼任过我们的班主任,也许因为我们班不算好班吧,也许是他的级别足够高了就不屑于承认自己做过“正班级”干部了吧。算了,我们也不认他。我们只认S姑娘。尽管,我说的“我们”,代表不了别人。
杨木匠在第二学期开学一周后就拒绝继续给我们上课了,现代文学就停了一学期。杨木匠是作为高层次人才引进到枣庄的,我理解杨木匠拒绝上课的背后原因。那段时间正值“非典”封校,我们几个大仙级别的就分别到宿舍里去找他聊天,接受他的个别化教学。有时候我们几个大仙回去之后还私下交流一下。当时没有留下太多的笔记,我已经不记得他讲的具体内容了,但我接受了思维的训练,开始怀疑之前一些“坚信不疑”的东西。也是在这时,我开始阅读关于新文化运动的书。
几年后我把结婚的日期定在“五四”,就是因为受了那几本书的感染。呃,那时候对“五四”的理解还是肤浅的,如果我重新选日子的话,我可能就不选这一天了。当然我也没有再次选择的机会了。
我准备考研的念头,也是在跟杨木匠交流时萌生的。当时的专科生考研,似乎还是天方夜谭。
到了夏天,杨木匠走了,去了大西北的一所高校。
到了秋天,我们升入大二,现代文学课才开始补,而当代文学课也同时开。这在中国高等教育史上可能也是独一无二的了。
给我们补现代文学课的恰好是杨木匠的大学同班同学,那时候是领导了,并且在一所第一流的大学读博士。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补课是一件比较麻烦的事,而跟在杨木匠屁股后面补课更不是一般人能干得了的,博士生也未必就行。这位老师问学生学到哪了,学生都说不清楚。学生不是故意为难老师,学生是真的说不清楚——杨木匠讲课可不像做木工那样中规中矩。他翻阅了学生的笔记也看不明白,一脸无辜地说了句“杨老师给你们讲了一个学期就只讲了一个绪论”,然后卖力地从第一章开始讲起来。
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杨木匠讲的绝对不止一个绪论。只能说,初登大学讲台的杨木匠,就开创了一种打破时间线索的文学史课程体系。这样的体系,凡夫俗子是不能理解的。
我们就在学习当代文学的那个学期,同步补学了一个学期的现代文学。
在我们补学现代文学的那段时间里,我们得知,杨木匠去了大西北。
我和裴哥还一起跟他通过电话。那是我们都没有手机,杨木匠也没有,杨木匠是按照约定打到我们宿舍座机的。
后来我们毕业了。我毕业后联系杨木匠,杨木匠就失联了。同一时期失联的,还有S。
那是一个惆怅的夏天。2005年。
很多年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终于打听到了失散多年的杨木匠,又联系上了。
然后我才知道,跟杨木匠失联,是因为杨木匠那时去京城那所最高档次的大学读博士了。杨木匠在京城呆了没多久就退学了,因为他发现那所学校配不上他。
杨木匠在大西北教了写作课,业余鼓捣玉石,青年的木匠变成了步入中老年的石匠。
我对石匠说:“大学教师玩石头,这是不务正业。但玩石头的老头儿业余爱好文学,那就是满满的正能量。”杨石匠回给我一个呲牙笑的表情包。
后来想想不对。应该说,玩石头的老头儿跟二十多岁的孩子们谈文学,他的动机很值得怀疑;而大学教师玩石头,却是大众创业万众创新的时代楷模了。
补充说一句,我曾将本文的初稿发给杨木匠,杨木匠亲自给我修改过。看了杨木匠改过的,我觉得我的写作水平进步了。
杨木匠的故事就写到这里。按照作文的套路,我在结尾应该再来一句:啊,俗世奇人杨木匠!看着敲出来的这一行字,我笑了。
2018年10月,回枣庄怀旧。当年杨木匠上课的北二合堂已经改为自修室。
下期预告:《那个夏夜我们一起看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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