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姿娘囝生来雅到全家死绝

如果你听到这样一句话:
个姿娘囝生来雅到全家死绝(这姑娘长得漂亮极了)。
我猜你不会感到惊讶,但当我把它书面化写下来以后,你立马会感到浑身不自在,会不由自主地从内心发问:潮汕话怎么会这样粗野呢?

其实,村野之言,有文雅的,也有粗俗的,也就是说:有“古”也有“土”。上一篇推文我们谈到“浪险”“狼戾(浪裂)”可以用作副词来修饰形容词。这里就顺势再谈谈潮汕话修饰形容词程度的副词及其表示方法,够粗犷的了(我斟酌了半天,还是舍不得用“粗野”)。
潮汕话形容词的“级”(借用英语的语法词语)通常有四级,从起所表示的感情色彩看,确实是有一定差别的。如:
比较级——
好[hoh4](比较)——好+好/雅+重。
非常级
过[guê3](非常、很)——过+好/雅/重。
潮阳话的“野[ia2]”,还有海丰鹤佬话(闽南话)的 “较[kah4]”都是这样级别的。潮阳话的“野”是最具有特点的了,如说“野好(很好)”、“野好食(很好吃)”、“野贵(很贵)”等。其词义的引申义理与“浪险”、“狼戾”同出一辙,从形容词人和事物极端的凶险,转而引申用来作表示程度的极端。
海丰鹤佬话(闽南话)的“较[kah4]”是保留入声读音,就像“校场”的“校”也读入声[gah4](甲)一样。这个“较[kah4]”在汕头话、潮汕话和揭阳话中,表示的是“过分”“过头”的意思。“kah4 贵”,就是太贵了,贵过头了(我们将在另文讨论)。
非常+级——
死父[si2 bê6] 无父[bho5 bê6]
死人[si2 nang5] 太死[tai3 si2]
死绝[si2 zoh8]。如说:
死父/无父/死人/太死+ 好/雅/重。
例子中的任何一个副词或者形容词都可以互相取代。用普通话翻译起来,无法体现跟“普通级”的级差,但在口语里,潮人自己是能感觉到这个级感情色彩的加“重”。
非常++ 级——
全家死绝[cuang5 gê1 si2 zoih8]
死无父[si2 bho5 bê6]
死棺材[si2 guan1 ca5]。如说:
全家死绝/死无父/死棺材+好/雅/重。
双音节以上的这些副词大部分除了放在形容词前面做修饰语之外,还可以放在形容词的后面,用个“到”[gao3]字串联起来,也是表示程度的极端、到顶了,其作用相当于补语。如说:
好/雅/重+到+死父/无父/死人/死绝/全家死绝/死无父/死棺材。
而单音节的“过/野/较”不能单独放在形容词后面做补语,要改用“死”、“绝”,不必用“到”字来串联。如说:
好/雅/重+死/绝。
顺便说一下,从这些表示极端的副词里我们可以看到,潮人对父亲在家庭中的地位之重要的深刻认识。家里死了父亲就像大厦将倾,是件不得了的事情,从而引申指非常、极了。而几乎绝大部分的带有侮辱性的詈语(骂人话),侮辱对象却都是母亲。我们可以把父亲看成男人的代表、母亲是女人的代表,那么,从这些村野詈语,我们可以窥探到潮人重男轻女的封建意识之深层。
另外,无论如何,这些词语中的不少还是过于粗俗的,所以还是少用甚至不用为宜。现在的年轻人,很多就直接用普通话的“很”、“非常”了(当然是用潮音读的),我想也不错。再说,潮语本身也有几个表示高级的较为文明的表达。例如“耐唔去”、“堵唔缀”,其意思是“受不了”。这个三音节的词组既可以放在形容词之前,也可以放在之后,用起来比较方便。如说:
耐唔去/堵唔缀+好/雅。
好/雅+到+耐唔去/堵唔缀。
澄海话中,有些地方就把“死父”发音转为[si2 ê6],避开了“父”。这是一种口头的委婉表达,也可以说是避讳。
在写作上,有人就曾经谈到过对这些词语的取舍选择。北京大学中文系的著名潮籍学者陈平原教授在《六看家乡潮汕》一文中举了自己写作过程的例子“我写《扛标旗的少女》时,曾再三斟酌‘雅死’与‘雅绝’,最后选择了后者,也是因为后者可以意会。”我想,不单单是“可以意会”,也文雅一些了。
资深闺蜜
当然,这篇文章举例的修饰形容词的副词还不是各地潮汕话的全部,一些地方的程度副词可能跟我举例的澄海话不同,希望有兴趣者提供给我。
【注】套图照片摄于越南河内还剑湖畔,题为“书中自有颜如玉”。
文末照片摄于粤北某乡村,题为“资深闺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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