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洲往事 第一章 鸿鹄待飞

引子
昱国的御花园里,一个小男孩正站在凉亭中,倚着围栏饶有兴致地看着池中嬉戏的鱼儿。他是昱国的二王子,姬清平。倚栏而站的,除了他,还有权倾朝野的姚太宰。
“臣今朝去拜访刘太傅,他给臣看了殿下您新作的文章,文采和见地,真是同龄人望尘莫及的。”这种夸赞,却让清平想起父亲看了他文章后,向来都只会说他的文字跟太子清宇相比有哪些不及。“可惜,在父王心中,我永远比不上皇兄。”姚太宰故作怜惜地说:“太子是这片江山的继承人,难免受到偏爱。不过,也真委屈了殿下您了。其实,年长了一两岁又代表什么呢?陛下他也是次子,而最后的胜者却是他,而不是他的长兄。”姚太宰本来还想说什么,却突然被一个女子的声音打断:“父王能够成功,的确是天下人的福旨。父王还曾跟我吐露过,虽然实现了自己的抱负,但是手足相残终究是他心中的痛处。令他觉得大为庆幸的是,自己的儿子们各个才能出众,而且彼此间毫没有互相妒恨,对太子都十分敬爱,所以这样的悲剧不需也不会再重演。这实乃昱国之幸,你说对吗,太宰?”说话者正是长公主姬清临。姚太宰听她这么说,一时竟无法应答,只能附和。“皇弟,现在已是寒冷的深秋,你天生体弱,穿得如此单薄在外面,可是会染病的。还不快回显荣殿休息?”说罢她就带走了弟弟。
当已经走到没有外人的地方,清临推心置腹地对弟弟说:“皇弟,昱国内外那些用各种方式挑拨你和兄长的关系的人,我劝你还是不要走得太近。你当他们真的是欣赏你吗?不过是想引诱你依靠他们来夺取王位。你本来就比太子更年幼,不谙世事,若还是依赖他们的力量才夺的权,就更轻易可以被他们操纵于股掌之间。”清平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知道啦,我会提防这些人。这样你不用捉我回显荣殿了吧?”“不行,天气太冷是真的,而且再过几日萧国派来行聘礼的使者就要到达,你对萧国的礼法、习俗却几乎一无所知,总得临时学习一下,以免在他国使者前失礼。”清平极不情愿:“这些国家都是臣服于我们昱国的,至于为了臣子这么大费周章吗?”听到“臣服”二字,清临内心苦笑了一下。虽然名义上凌洲各国都是昱国的附属,事实上而今昱国国力早已日渐衰弱,而许多日渐强大的诸侯国都正虎视眈眈,所以“天子”的命运反倒其实是把握在任国,萧国等几个强大的诸侯国手上。而内部,周王自夺权以来,就变得愈发多疑和狠辣,忠良之士皆与他日渐离心离德,图谋不轨之人则在以各种手段企图夺取国家的控制权。她年纪虽小,所有这些内忧外患,权力场中的尔虞我诈,却看得很透了,所以才活得小心翼翼,总在清平得罪不该得罪的人时打圆场,也在尽自己的努力维持两个弟弟之间脆弱的关系。
可是这些事情,她也不指望九岁的清平会懂,看着弟弟软磨硬蹭,甚至显得有点可怜,清临只得哄他说:“在臣子面前不是更加要表现得体吗?你无非是怕枯燥,这样吧,皇姐陪你学。我知道一个游戏,既有趣也能帮你记住那各种条条框框,怎样?”清平一听到姐姐肯陪他,倒是兴奋了起来。“真的吗?你不是说徐太傅明天要抽查你背诵乐理和诗文?”清临侧头一笑:“反正很简单。也叫上你皇兄一起吧。”“好咧!”“喂,不用你去找他!”他这一喊,一飞奔,惊起了好几只树上栖息的鸟雀……
第一章鸿鹄待飞
清临的努力终究还是徒劳的。她已经将那些旁敲侧击鼓动清平与太子反目的人的居心,很清楚地告诉了弟弟。可是在皇兄的阴影下成长为少年的清平,认为只要是能帮他夺得王位的人,总是各怀鬼胎也可以先利用着。这是清临毫无办法的。
那夜,昱、任两国联军大败企图叛变的崇国的庆功宴上,她见到素来什么事都极力想把皇兄比下去的清平,居然在清宇当场做了一首华丽的长诗赞颂此夜时,仍保持沉默,就已经预感到有不妥,意欲带清宇离开。但是她一个人又能做什么呢?终究只能亲眼看着一把匕首刺进了清宇的心脏,看着清平那且喜且惜的眼神,看着父亲遭受软禁最后也死去,还要在清平的登基典礼上强颜欢笑。
而现在,这个新登基的“天子”还要把她卖给任国。
当清平最初告诉她关于这次联姻的决定时,清临的内心自然是痛苦的。但是她早已看出清平和任国之间有千丝万缕的瓜葛,现在看来他能夺取王位靠的也是任国。这次联姻背后所代表的权力交易,想来就是给任国的酬礼;若不能成,昱国势必要付出代价。也就是说,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因此,她听到这个消息后,什么也没说。沉默了好一会,才无可奈何地劝诫道:“恕我直言,皇弟,而今昱国实力渐弱,全赖任、萧、檀、崇四强国顾着彼此之间明争暗斗,不把我们作为首要目标,才得以生存。所以昱国应该采取的大策略,是与七国中的任何一国都不要闹僵,从各国都拿一些渔翁之利,并暗中维持各方势力的均衡。你现在偏偏与最没有底线的任国为盟。起初或许能靠它实现你的目的,但是你也得罪了六国,破坏了各国间的均势,还让任国的权力进一步向昱国渗透,迟早会引火自焚,还要赔上整个昱国的百姓。”清平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而今孤才是一国之君,怎样的策略对昱国最好,由孤来决定,”他摆出一副君王的架势,“总之,在任国自然不像在自己的国家那样自在,你要谨言慎行,好自为之。”清临听了他这话,觉得十分可笑,纵使在昱国的这十几年,她何曾有一天真正过得自在,言行不需有所顾忌。
待她真的要前往任国那日,她母后已经泣不成声,清临只是故作轻松地一笑,说:“母后,孩儿已经成年,此去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留心任国是否有要对昱国不利的苗头。您自己多保重,不必牵挂。”可是当她转身登上车辆,却也默默流下两行清泪。
经过几日的跋涉,清临便到了任国。城门之外,已有任王赢越派出的正、辅使臣带领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在等候。迎接她的队伍方整、有序,每个人穿着同样的制服,动作神情都如此的整齐划一,简直像是同一个作坊批量制造出来的模型。进入国门,清临从纱窗向外看,只见一路上大街小巷空无一人,针落有声,想必是刚收到她已从昱国出发的消息,任国就在她将会经过的地方实施戒严,勒令那些住户不得外出。又行了半日,轿子停下,几个人上前打起轿帘,扶清临下来。只见前方是一几十级高的台阶,台阶之上是一座朱红大拱门。阶前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站成一排。站在正中间那位头戴冕冠,身着玄衣纁裳,显然就是任王。
任王的年纪和她的父亲差不多,相貌本身并无特别之处。令人称奇的是从他的脸上你竟完全无法读出他的喜怒哀乐,而且那一双吊眼让你觉得纵使他没有在正视你,也已经把你的一切看透,所以也难怪许多人见了他都觉得不寒而栗。不过清临毫不会因他的势焰而惧惮,只是落落大方地行了屈膝之礼,道了声“参见大王。”为了迎合任国的审美,清平为清临选的这一身装扮其实是过于艳俗和花哨,霞帔红得太鲜艳,衣服上的刺绣也太繁复。但所幸清临有一种脱俗、大气的美。双瞳宛如星空下波光粼粼的湖面,深邃而明净,还有罥烟眉和轻盈的体态,使人见之忘俗。因此,纵使是这样艳俗的装扮,仍穿戴出一种端庄、仙气的感觉。
任王略微打量了她一下,说:“天子的女儿,容貌和风度果然都非比寻常。”随后清临又一一拜见了王太后等重要的人,就由几个侍女领到她日后居住的重渊宫云雀阁内休息,等待几天后的吉日举行典礼。
云雀阁既高且大,里面的家居摆设也都是极尽繁复和奢华,让人看得头晕目眩,整体竟产生了一种压迫感;而且里面的侍女婆子们也个个都是诚惶诚恐,不敢多发出一点声,真有点像个富丽堂皇些的鸟笼。不过,这种压抑,是清临预料之中的。
她意想不到的是,就在入夜后,周围更加陷入一片死寂之时,忽然传来了一阵轻盈、空灵的古琴声,真宛若一座空山内传来阵阵清脆的鸟鸣。常人或许只觉得悦耳,但清临却能从中听出晨风拂过的呼啸,鱼儿出游的从容,以及这琴声背后,分明是一颗和她一样渴望着自由的心,感觉有强烈的共鸣。清临立刻问身边的一个侍女:“柳莺,你可知这弹琴之人是谁?”“他吗?好像是萧国的太子。就是两年前任国与萧国的那一场惨战,最终是靠两国交换质子,才终于平息。”被挟持为质子,软禁深宫,受人监视,何等的苦境!可是他的琴声却如此轻快、悠扬,充满了一种美好的憧憬。若能认识此人,想来会十分有趣吧。清临心想。(第一章完,敬请期待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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