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清泪 作者:刘永虎|天马竞辉2543期

一滴清泪

毫无征兆,一滴晶莹剔透的泪从父亲那昏黄紧闭的左眼滚落。没有前奏,没有后续,就那样孤零零地离开眼角,慢慢地,滑过脸颊……

今天是正月初二。父亲是腊月二十三病倒的,发病时是晚上,约十点左右。开始他感到心里一阵阵难受,而后越来越难受,他只好在别人的搀扶中扶着墙,缓慢而急促地行走,状似很着急、很难受的样子。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后,也许是他累了,也许是病情缓解了,但也很可能是———病情彻底地失控了,他颓然倒下,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一时昏迷、一时清醒。我们哥几个———五哥、六哥、七哥、九弟和我,和衣而睡,横七竖八地窝在父亲的那洞炕上,妈妈和七嫂子、小妹带着七哥的孩子住在隔壁。今天才知道,生病就该去医院,,可当时的农村还是老规矩:六七十岁的老人,生病就该挺着,挺不过去,就是阳寿到了。还有一规矩:死在外边的人不能进家门———老人也不行。今天早上,应该说父亲的状况很不错,他从昏睡了近十天的铺盖上爬起来,坐在近窗靠后墙的地方,与亲唐大哥的大孙子刘鹏举喧一会,又就着蛋茶泡锅盔吃了早饭,还抽了几锅子旱烟,而后掉头昏昏睡去。现在想想,那就是回光返照啊!

我爬在父亲身边,看着他日渐平稳地呼吸和泛起红晕的双颊,心中稍觉宽慰:经过这些天的折腾,他也许度过了人生的又一道关口,从此会慢慢地好起来。我想起昨天饭罢时分,父亲明确说要上厕所,然后在我们几个的架帮下,他居然下了炕,到旁边的三轮车棚里解了手———本地老人的说法:解手就是上厕所;然后坐在那儿晒太阳。春寒料峭的时候,这会儿太阳刚有些暖意,是一种自然的温暖和光明。我看见父亲平时一样昂着头,好像在注视那棵从来没结过杏子却一直很茂盛的杏树———即将长出叶子的地方全是密密麻麻、若隐若现的叶芽。老人、杏树、阳光———多明媚、多温馨的画面。

一滴清泪不期而至。初二晚上,我像往常一样爬在父亲身旁,看着他安详的面容,手拉住他紧紧攥着的拳头。掰开他的手,我看到他手心里攥的只是五毛钱而已。看着他的手———那是一只应当握笔的手:文静而娟秀,现如今已不仅仅是老茧。那老茧继续接受岁月的磨砺,而后成为像垢甲 一样附着在手指内侧的一层“护垫”, 保护父亲的手不被伤害。父亲毫无知觉,仍然安静地睡着,面容还那么安详,呼吸还那么平稳 。我的心猫抓似的难受。父亲是该好好休息一会了,我们兄弟九人外加小妹十个人,都是父亲用数不清的粮食一口一口养大的;都是父亲的这双手用不太熟练的农活技艺扒回吃食喂养我们。如今,他只能静静地休息一会,我所能做的就是这样守护一个安详或并不安详的梦……

突然,一滴孤孤单单的泪珠从父亲的眼角滑出 ,擦过面颊,绕过耳际,不知所踪。与许多人描写的老人混浊的泪水不同,那是一滴清冽的泪,纯净得毫无杂质,像矿泉水,像等待注入药水的葡萄糖蒸馏水。我的心里“咯噔”一下,不知所措。是无意中滑出的一滴水?是多年前积存的一滴泪?或是当时的焦虑中诞出的一分伤悲?我最怕最后一种猜测:那是生命最直接的感知,是千般痛惜万般无奈,是对于人生的无限依恋和一千个不放心、一万个不放心。有一秒,他想到了很多、很多……我的心提到半天空,一种不祥之兆冉冉升起。

第二天也就是正月初三的饭罢,住在村西头的孟家姐夫过来看了看,而后到院中对七哥说,他看着像老病,要早点准备云云。之后不久,兄弟几个七手八脚把父亲从新修的厢房搬到上房大堂屋炕上。老家的风俗,老人必须在自家的大堂屋炕上去世才算名正言顺。

当天晚上父亲就去世了。我仍然爬在父亲的身旁。十二时刚过,父亲安安静静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气入肺,突然“晃当当”一声轰鸣,犹如将一桶水倒入幽深的古井,一阵龙吟虎啸后,再无回音。

许多人说父亲“修积”好,有福的死在寒冬腊月,无福的死在五黄六月——死在大年初三,有福啊!

图片: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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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刘永虎 男 汉族 生于1970.10.20 祖籍甘肃古浪,现居嘉峪关市。1996年毕业于西北师范大学中文系,任石油工人报记者,采写了许多新闻报道。曾获中国石油新闻三等奖。后任酒钢教育责编,编辑若干书刊杂志。2011年病残至今。嘉峪关市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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